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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.白猿献寿

黄先生在寇姥姥这里用过午饭,就拿手帕包裹住那块小石虎,连同佛像一起带回去打算仔细研究。临走的时候黄先生还喊了金匠同行,对寇姥姥保证道:“待我研究完,一定完璧归赵,保准儿修得跟您以前拜的一个模样。”

金匠诚惶诚恐,肩上担子很重,苦着脸并不是很想跟黄先生同去,被拽着出门了。

九爷在这里吃过饭,便回去,谢随同一起离开。

路上的时候,九爷问他:“你对家里人可还记得什么?”

他说得委婉,但谢听得出,笑笑道:“爷不用担心我,我从小就跟着姥姥,打从记事起就没有见过父母,姥姥很少提他们,偶尔说起我娘,说我娘是个大善人,性格好,人也聪明,我背书快是随了她。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低声道,“姥姥她从一开始就跟我说了,她说我在这个世上已没有亲人,但在我心里,姥姥就是我亲人。”

九爷见他低落,手中折扇晃了晃,轻轻敲了他脑袋一下。

谢愣了下,就被九爷牵过手,那把折扇落在他掌心。

“以后有我。”

白府到了,马车停落。

九爷先行一步,下了马车。

谢低头看着折扇,这是九爷的新宠,刚收来一段日子的名家折扇,扇坠是拇指大的橄榄核,上头雕了十六童子嬉戏图,只这一枚,千金难求。

他没看那枚核雕,还是握着感受上头前一位主人的温度,又抬头看看犹在晃动的车帘,心口发烫,那份儿热度一直蔓延往上,眼眶微微发热。

黄明游拿了小石虎回去边翻看古籍边研究,一时半会没什么进展。

另一边,黑河酒厂则进展顺利。

从初夏至今,新老厂房合并之后,原来那些伙计已经逐渐学会使用机器,开足了马力,一昼夜最大的时候可制造白酒三百余桶。

酒厂用的是大木桶,一桶白酒五十斤重,算下来便是一万五千余斤。

这比之前整个黑河所有商号加起来的酒还要多,一众人兴奋至极。

黑河本就是一条方便水路,上游左岸有小岛,可做停放船只的天然船坞,这一来不仅方便了酒厂原材料的进出,更是为对俄国销售产品提供了方便途径这么多酒,也只有俄国人能全盘吃下,他们无酒不欢,尤其喜欢烈酒。

酒生产出来不难,难的是卖。

白家同边境港务局的官员熟悉,几番商谈之下,竟同意一同出发去对岸俄国商贸小城访问。

这次出行不同平时,随行从简,白容久带人斟酌挑选,除去张虎威等三名护卫,其余则带了一名精通中俄两国语言的翻译,以及一位经营酒厂多年的管事。俄国人同其他国家贸易也不甚相同,他们交易只认人,不怎么认厂,白家在黑河的三家酒厂合并,名字自然也全用了省府的名号,带一位常年同洋人打交道的管事过去,也方便许多。尤其是这管事对交易诸事十分熟练,俄国话也会说上几句,忙起来也可充当翻译。

谢帮着收拾行李,有些不舍。

九爷瞧出些许,他临走之前给谢找了个差事。

被带来的是一帮孩子,大约有十来个,最大的估摸着九岁,小的六、七岁左右,穿着补丁衣裳,统一剃了光头,小和尚一样被推到谢面前。

九爷道:“这些是破庙结案时救出来的几个孩子,我这次大约出去一个多月,想着你左右无事,就把他们托付给你。”

谢问:“爷要留下他们吗?”

九爷看他一眼,不答反问:“人是你救的,去留凭你。”

白九爷带队远行,青河白家一切照旧。

只除了谢。

谢看着眼前一帮光头“小和尚”只觉得眼生,一个都没印象,还是东院一个叫王肃的护卫过来给他解了惑。

“小谢你忘了?那天你让我留下在戏班门口盯着,说那个程班主要跑,我就一直盯着,远远瞧见他们一帮人上了马车就追过去,结果掀开帘子就瞧见了这帮小孩就他,脖子后头插了两根竹竿,撑着一件黑袍一路小跑,跑的还贼快,我还当是那班主,好家伙给我追了一路!”王肃指了其中一个大点的孩子,那孩子听到吓了一跳,直往人堆里躲,看都不敢看王肃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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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这才记起:“原来是他们。”

王肃道:“之前官府送来一袋银元,九爷让给他们一人几块银元,拿去分了。这帮孩子们刚出府没一会,就有几个被人抢了钱,他们里头有人还算机灵,带着往府里跑,靠近大门之后果然没人敢再来,他们就在门口磕头,说什么也不肯走,就让他们先躲两天,给口饭吃。”

谢:“九爷让的?”

王肃:“哪儿啊,九爷那么忙,哪顾得上这些,是府里二少爷逃……那啥,提前了两个时辰从族学回来吃晌饭,刚好瞧见,就收进来了。”

谢:“……”

提前两个时辰,那不叫逃课叫什么。

哪儿有早上刚出门就绕回来吃饭的。

谢揉揉眉心,又问:“他们现下住在哪里?”

王肃道:“就住在杂役房,找了一个大通铺,现吃饭扣的是二少爷的月银。”

谢好奇:“二少爷这么好心?”

王肃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道:“也不算,这帮小孩一进来就给二少爷磕头,手里头还有银元的全都拿出来给二少爷了,说起来,二少还赚了十几块。”

谢:“……”

白二亏心不亏心,这钱都赚。

谢看了这群小孩,开口道:“你们大师哥是谁,站到第一个来,后面的依照高矮排序。”

一群小孩小声说话,但没一个站出来。

谢又道:“若大师哥不在,就选一个出来,把队排好,速度要快!”

大约是谢脸上没什么表情,这帮小萝卜头格外听话,很快就推了一个出来打头,其余一个挨着一个排排站好。

谢瞧了一眼,打头的刚好是王肃之前点名的那个机灵些的,“你叫什么?”

“白糖糕。”

“……二少爷取的名儿?”

“嗯。”

谢问过去,清一色全是点心名,什么白糖糕、萝卜糕、海棠糕、赤豆糕全出来了。

谢头疼,对他们道:“这名字太难记,我只取你们头一个字喊你们。”

一帮小孩纷纷点头,只白糖糕因为撞了府里的姓,被喊做“小糖”。

谢在他们跟前来回走了两趟,一帮小孩仰头看他,视线随着他来回移动,有两个年岁小些,跟着晃慢了,两颗小光头“咚”地碰在一处,顿时俩人都疼得皱起小脸,憋出两包眼泪在眼眶里转悠着不敢掉。

谢站定,视线落在他们身上:“今天上午集体上课,下午考试,不管是今天现学的还是过去学到的,全都拿出来给我瞧瞧,想留下,全凭你们自己本事。”

上午,谢先教了他们十个字以及最简单的算术,等吃过晌饭也没让休息,让王肃帮着训了一下操,一套长拳打下来,竟然全都跟上了。

王肃教了两遍,基本都会了,只个别年纪小的孩子还点记不住出拳顺序。

谢给了他们一个钟头的休息时间,之后便是考试。

十个字,能记住一半的已是好的。

算术,算下来正确的只有两三人。

那套长拳开始考试的时候,王肃站在前头刚想喊开始,就看到打头的那个小糖站了出来,颤颤巍巍地走到队伍前头中间的位置,然后蹲好了马步,准备起势。

王肃道:“开始,第一式!”

小糖站在前头,嘴里喊了一声,后面的孩子跟着他开始做。

从第一式,一直到整套长拳打完,小糖都没出错。

他动作没错,后头那些孩子便不会出错。

大约是怕惹恼了眼前的管教,小糖又带头翻了几个跟头,后头的孩子们别的不会,也唯独会这些,跟着也翻起来,还有做正反卧鱼的,全都不惜工夫。他们在戏班的时候学了不少动作,每个人都是被打了无数次,又是身骨软的年纪,这些动作最为灵活。

他们没有再像那天一样跪在白府门外苦苦哀求,谢指了一条路出来,他们就咬牙去拼。

谢看了那帮小光头,倒是莫名有些好感。

王肃一个汉子倒是比谢还容易感动,在一旁求情道:“小谢,要不然让他们过了吧?”

谢微微点头,冲那帮孩子们喊了停,一群小孩额头顶着细密汗珠,眼巴巴看过来,小糖退到他们当中,也抬头看着,他脸上滚了汗下来和刚才在地上扑腾的尘土混成了两道泥印子。

谢心里有数,对他们道:“从明天开始,你们每天早上来东院找我,我带你们学本事,至于吃饭,依旧找二少爷院子里领。”

小唐鼓起勇气问道:“我,我们可以留下了吗?”

谢摇头:“现在还没定,一个月后再考一次,通过了才行。”

一帮小孩稍微松了口气,一个月,好歹这个月有地方住,有饱饭吃。

白府后头有一个闲着的戏园子,建在湖心亭子里,之前还在家中听堂会,因为白家老爷和大少爷都不怎么喜欢听戏,只喜寿日才在家中叫堂会,慢慢也就空出来了。现在大多在外头剧院常年订了包厢,家里这处一向没什么人去,连二少爷逃学都知道往剧院包厢里跑,不会来这荒凉地儿。

谢带了李元过去,在戏园子里教那帮小孩排练猴戏。

一帮小孩虽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排戏,但都很听话,给口饭吃,就认认真真翻跟头。

谢站在一旁看他们,李元坐在一边石头上,也在瞧着。

谢问他:“里头有认识的吗?”

李元道:“倒是能认出两个,但也叫不出名儿来,他们跟我不是同一班,应当是班主从其他戏班买来的,瞧着基本功还算扎实。”他点了其中几个,指给谢看,“这几个好一点。”

谢点点头:“是不错。”

他说完又有点犹豫,“要不还是找个师傅来教吧,我之前唱旦角,水袖什么的倒是还能还行,猴戏不成。”

“已经找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玉成尚玉楼,尚老板。”

李元吃惊不小,手里拐杖都握紧了:“省府那位尚玉楼,尚大家?你怎么认识他,不是,怎么还能请到那位真神?”但凡北地学戏的没有不认识这位的,尚玉楼戏好,是公认的数一数二的名角儿。

谢笑道:“我不认识他,不过他下个月要来白府,给白老爷子祝寿。”

李元恍然:“我懂了,你是要排一出戏,然后堂会那天拿去恭贺白老爷子,讨个彩头……也不对啊,那和尚大家有什么关系?”

谢道:“玉成班没有武生,尚玉楼唱老生和花脸拿手,武生全靠当地武行借人,这里有现成的一群小猴子,他不会不用。”

李元有些迟疑:“那若是尚老板他自己从省府那边租借了武生带来呢?”

谢果断否决:“不会。”

尚玉楼那人铁公鸡一只,一枚铜钱掉在地上都要扒开砖缝去找,从省城一路过来数日奔波,要他补贴武行那些银钱,他才不肯。当年他跑武生,最多的就是尚玉楼那边,那位恨不得掐着怀表算时间,只是尚玉楼对武生也关照,知道武生们要卖力气演出,每餐都会特意加些肉。至于尚老板本人,则跟着一起吃大锅饭,米饭里有勺肉汤都美滋滋。

尚玉楼不抽不喝不嫖不赌,生怕坏一点嗓子,这位尚老板每日比其他人多的也只有开场前一碗粥,润润嗓子。

谢就没见过唱戏那么好,还能把自己唱那么穷的一位。

李元虽还有疑惑,但谢这么说了,他就没再多问,只坐在一旁指导那些小光头。到时候上了妆,带上猴儿帽,就瞧不出是小光头来了,如今这么一个个满地滚倒是还有几分活泼可爱。

过了一会,谢忽然开口问道:“现在让你看戏,行么?”

李元反应片刻,眼睛瞧着谢猜着他的意思答话:“还行,其实唱戏也不是全都是苦的,我瞧见他们,就想起我小时候了,那会我还常溜出去找你摘榆钱。”

谢不擅长安慰人,拍了拍他肩膀道:“你命大,以后的好日子还长。”

李元只恨那半块砖头没早两年砸下去,听到谢安慰的话,小心藏起心里那一点锋利的爪子,怯怯点头跟着道:“是,以后的好日子长着了,过去都过去了,现在和以后才是要紧的。”

谢对他这么快振作起来很满意,李元比他想的要坚强许多,能走出来才能享受当下,不委屈自己。

李元留神看着谢的反应,眼睛追着他,谢笑,他就跟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也笑了。

李元觉得这样可真好。

像是站在最前排不,就蹲在戏台的一角,一边擦着细柱栏杆,一边抬头就能瞧见一身银甲的角儿站在正中央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。

他见过最好看的就是赵子龙,长缨枪,银龙锁子甲,少年英雄,战无不胜。

谢就是他心里的“赵子龙”。

谢不便露出自己懂戏的模样,让李元在这里指点,自己回去给黄明游送饭。

黄先生自从九爷一行离开青河县之后,更是待在家中,连东院都不来了。他从省府来的时候带了三辆马车,车上装的都是书,如今落脚之地也只留了一张床铺和书桌的位置,其余地方全部都安置了书架。之前书桌上还能供人喝茶对弈,此刻不论桌上还是铺着毯子的地上,全都堆满了书。

黄先生就坐在这堆书里,一手拿着那只石虎,一手不住翻书,放下一本又立刻拿起另一本,他瞧见谢过来立刻道:“小谢来的刚好,快,把门口那本《后鉴录》递给我!”

谢给他拿了书,想找一块地方放下食盒都找不到,只能把盒子暂且搁在床铺上:“先生,先吃饭吧?”

黄明游拿着书眼睛盯着一目十行,全然投入进去,压根就没听到谢说了什么,只答:“啊,好。”

谢等了片刻,又轻声喊了一遍,这次黄明游已听不到其他声音了。

谢低头看了一眼,散落的书籍里摊开了竟有半数,离他最近的就是一本《鹿樵纪闻》,刚打开翻了几页的样子,黄先生用一支毛笔夹在书页权当做了记号,估计是得了灵感,又去翻看其他书了。

谢不便打扰他,把饭菜放下,出去问了伺候的小厮,叮嘱他道:“你好好照看先生吃饭,若他现在不想吃,就先不要打扰他,饭菜凉了就去东厢找寇姥姥要一份,那边炉子上熬了肉粥,先生什么时候饿了,你就什么时候去端来给他吃。”

小厮答应了一声,又道:“九爷临走特意差人吩咐过,已留了银钱,不让晚上去打扰姥姥休息,嘱咐我们买些吃食,定不会饿着先生。”

黄明游查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,他足不出户,翻遍古籍,依旧没有找到关于石虎的线索,但不知为何,总觉得瞧着眼熟,只差一线就能参破秘密。

那就差了那么一线。

黄先生怅然走出院子,洗澡换了身衣服,打算去附近书店逛逛。

一个月废寝忘食,黄先生身上衣服都大了一圈儿,走在路上的时候习惯性摸摸小肚子,手感都不如之前,他心里忍不住叹了一声,石虎的事儿解不开,他饭吃起来都没以前香了。

青河县地界小,仅有的几家书店里也没什么好逛的,那些书黄明游要么就是已经看过,要么就是瞧不上,转了一圈又走了出来。他打算去东院看看,九爷虽不在家中,但东院的书也不少,而且九爷好收藏,或许能瞧见什么想起点端倪,对石虎有所帮助。

黄明游刚走到东院,就瞧见谢扛了一只木箱在往外走,好奇问道:“小谢,这是去哪里?”

谢放下木箱,跟他问好:“先生出来了?我去后面戏台那,白家老爷过两日大寿,家里搭堂会,我去帮忙。”

黄明游瞧他额上挂了薄汗,连忙伸手:“我帮你一起抬,你这一个人也……呃!”黄先生憋红了脸也只颤颤巍巍抬起一个角,试了两下又给放下了,悻悻道,“算了,你自己抬罢。”

谢利落扛起来,还在问他:“先生也去看看吗,今天戏台上排到猴戏,很热闹。”

黄明游左右没什么事儿,就答应下来,跟他一起过去了。

路过花园的时候,里头姹紫嫣红,一排排垂柳叶子油亮碧绿,叶片已全然舒展开。黄先生眼睛落在上头,忍不住感慨:“花都开了这么多了啊。”

谢笑了一声,道:“是,先生埋头读书已有二十七天。”

黄先生是在九爷离开之后,就没踏出房门。

他也有二十七天没见着九爷了。

后院,戏台上。

已经有一帮小猴子,在那热热闹闹大闹天宫了。

下头布置得基本妥当,谢放下箱子,取了里头的道具递给那帮孩子,又给黄先生搬了一把太师椅过来,找了最好的阴凉位置,让他舒舒服服坐在那里看。

黄明游平时也爱看戏,瞧了一会问道:“这演的是《白猿救母》?”

锣鼓声太响,谢俯身靠近:“是,不过改了些地方,选了里头最热闹的一段,改叫《白猿献寿》了。”

黄明游点头笑呵呵道:“改的不错,应景儿!”他拿手比在嘴边,大声问谢:“不过这猴戏太热闹,白家老爷爱看吗”

谢:“无碍,我打问过了,白老爷和二少爷同一天的寿辰”老爷不爱看,二少和那般半大小孩肯定捧场。谢话还未说完,就听得身后有人喊他名字,他耳朵灵,听到一声就回了头,白明禹穿了一身崭新长袍,就站在他身后。

二少爷大约是刚跑过来,气息还不稳,脸也有些红,站在那吭哧半天道:“你过来一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“我这里还有些事没忙完……”

“赶紧的,别惹少爷发火啊!”

谢走过来,就看到二少爷抬头看着树梢,也不说什么,他要走,这位又不肯。

谢问:“二少爷到底找我什么事儿?”

白明禹不拿眼睛看他,有点得意又故意绷着脸问道:“我听说,你特意给我排了一场猴戏祝寿,是不是?”

谢:“……是。”

白明禹看他一眼,又看看戏台上锣鼓喧天热闹的模样,嘴角的笑意是彻底压不住了,努力咳了一声,挑挑眉毛道:“好好排,到时候少爷可要请好多人来看啊,别给小爷丢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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